千岛湖啤酒郑晓峰：“过得去”是最危险的三个字

 

 

郑晓峰的故事质朴而深刻。这位做了四十一年啤酒的老厂长，最初对合作伙伴有一些不解――凭什么一家零售企业来指点我们？毕竟我们才是专业的。但改变发生在一个弯腰的动作：对方看到地上一片垃圾，弯腰捡起来了。郑晓峰说：'我做了四十一年，从没捡过这片垃圾。'他被看见了――不是被批评，而是被那个身体的动作照亮了自己。之后是上千项整改，是一线员工真的在笑，是把'过得去'变成'应该如何'。他说得最好：'看见自己原来的样子，是所有改变的起点。'

▲这家厂，他守了四十一年。他说：'这个厂我比谁都熟，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？'――后来他知道了。

我做啤酒四十一年。

浙江那些年，啤酒厂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四十多家。我见过它们怎么起来，也见过它们怎么倒下去，怎么被收购，怎么慢慢消失，品牌没了，人没了，最后连名字也没了。

我们活下来了。

不是因为我们最大，也不是因为我们最聪明。是因为我们在千岛湖，这里有好水。做酒的人都知道，水是命。这片湖就在我们脚边，我们没有理由做坏酒，也没有理由离开。

四十一年，我就守在这里。

▲千岛湖。做酒的人都知道，水是命――这条江就在他们脚边。靠水吃水，说的就是我们。

第一次 不是来谈生意的

所以当对方的团队第一次来我们厂的时候，我心里其实是有点不服气的。

我们接待过太多来访者了。政府的、行业协会的、专业检测机构的、各类大客户――每一种人来，我们都有一套接待方式，走一圈，聊几句，吃顿饭，结束。我们自认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，这个厂我比谁都熟，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？

但那一次不一样。

对方来了，不是来谈生意的。是来走厂的。从卖场到车间，从车间到库房，从库房到货运区，最后走到垃圾收集区――就连那个角落也去了。我跟在旁边，心里有点别扭，觉得这是要来挑毛病的。

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动作。

地上有一块包装碎片，就是那种每天都有的东西，货进货出，总会有。对方走着走着，弯腰，把那片碎片捡起来了。

就这么一个动作。没有说话，没有批评，没有专门停下来提醒我们。就是弯腰，捡起来。

我站在那里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后来我想，为什么那一刻那么震撼？不是因为这个动作多高尚――捡一片垃圾，谁都会。是因为它让我忽然看见了我自己：我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，这片地上的垃圾，我从来没弯腰捡过。不是不知道脏，是习惯了，是觉得'这很正常，避免不了'。

那天我跟全厂说：卫生整改，全面推进，立刻开始。不是因为对方要求了，是因为我自己服了。

 

暂停订单 但我服气，不是一下子的

第一批货交出去，对方暂停了所有后续订单。

对外有传言说我们这次合作要做到十个亿，我当时听了根本不信。十个亿？就凭我们这个地处偏远、交通不便、距城区九十多公里的小厂？我做啤酒四十一年，知道这行的天花板在哪里。

订单被暂停的那几天，我心里是有气的。

我们生产了这么多年，接受过无数次专业检测，什么第三方机构、什么食品安全标准，我们全部通过。凭什么一家零售公司来说我们不行？他们懂啤酒酿造吗？懂发酵工艺吗？懂我们每一道工序的技术参数吗？但气归气，我还是冷静下来想了想。

▲生产线全景。他做啤酒四十一年，自认知道这行的天花板――后来发现，天花板之上还有一层。

想清楚之后，我意识到一件事：他们不懂啤酒，这恰恰是他们最厉害的地方。

专业的人来检查，会用行业标准来量你，而行业标准是什么？是大家商量出来的最低公约数，是那条'过得去就行'的线。但他们用的是零售行业的标准――卫生、现场、细节――这些标准不讲行业惯例，只讲'应该如何'。

我们过去觉得理所当然的那些东西，在这面镜子前，全都显了原形。我跟全厂开会，说了一句话：借这次机会，把我们不知道自己有的问题，一次性改掉。

 

一道褶皱 先问'从哪里来'

改起来，真的不轻松。

对方品控团队正式入驻之后，什么都查。墙面有一点脱落，地面有零星碎纸，全部记录，全部提出来。我们生产车间每天物流量那么大，我们的老员工觉得委屈：这点东西，算什么？哪家工厂不这样？

我说：别人怎样，不是我们的标准。

然后有一次，一批货的外包装纸箱出现了褶皱。

放在以前，这种事我们根本不当回事。褶皱而已，里面的酒好好的，功能没有影响。但那次我们第一次做了一件事：把整条生产线从头倒查一遍，装箱、转运、搬运每个环节，逐一找原因。查出来了，是搬运方式的问题。

▲一批货的纸箱出现褶皱，他们第一次把整条生产线从头倒查了一遍。

'出了任何问题，不问'有没有影响'，先问'从哪里来'。

这套习惯，现在已经变成我们厂的本能了。

两年多时间，大大小小的整改，我们自己数过，上千项。每一项单独拿出来，都不是大事。但积累起来，是一家四十一年老厂的彻底翻新。

 

第二重蜕变 真心善待每一位员工

第一重蜕变是现场，第二重是人。

合作过程中，对方一直跟我说：做企业，一定要真心善待每一位员工。我听了，一开始觉得这是废话――谁不想对员工好？问题是能不能做到、怎么做。

但对方不只是说，他们自己就是这样做的。来我们厂，从到我厂门口开始，全程不用接送陪同，分文不取。我们会客室的沙发老旧，他们不是投诉，是顺口提醒：这个细节可以优化一下。每一件事，都是替你想，不是替自己想。

我是浙江人，性格随和，工厂事多，来了客人也就正常接待。对方这种方式，说实话，让我反思了很久：我对我们自己的员工，有没有这样用心过？

我定下来一个目标：一线员工薪资，三年涨一半，五年翻一番。身边很多人说，太难了，压力太大。我说，我们现金流没问题，我就是要做这件事。

▲一线员工薪资，三年涨一半，五年翻一番――他定下这个目标时，身边很多人说太难了。

之后两年，生产旺季专项补贴、年终额外奖金、节日发新衣发消费券……一件一件落下来。后来有一天，我走在厂区里，看见几个工人在说笑。

不是那种应付的笑，是真的在笑。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做了四十一年啤酒，我们的口号一直是'酿造快乐生活'。那一刻我想，原来快乐可以先从厂区里开始。

 

第三重蜕变 最慢，也最深

第三重蜕变，发生在我自己身上，最慢，也最深。

我这辈子没少被人帮过。最早杭州啤酒厂来对口帮扶，后来经贺志强先生牵线，我认识了徐斌老先生。老先生是国内啤酒行业的泰斗，写过六十万字的专着，我专程登门，想重金请他来驻厂。老先生当场拒绝，说不收钱，但每次来回加驻厂至少四天，他愿意来。

老先生今年八十四岁了，还在来。每年七次，从上海赶到千岛湖，从来没有中断过。后来我遇见这家零售企业，有时候会想：我这一生，为什么总能遇见这样的贵人？想了很久，我觉得，不是运气，是因为我们自己有一点底色。

▲有时候我会想，我这一生，为什么总能遇见这样的贵人？

我父辈家境清贫，但邻里有困难，家里哪怕自己拮据，也会去帮。我从小看这些长大，后来做企业，这套东西就在我骨子里。我不会把规模做到最大，不会把利润榨到最高，不会把员工当工具，不会为了短期利益把事情做丑。

不是因为我特别高尚。是因为我就是这么长大的，做不来另一种样子。也许正因为如此，那些'不求回报的人'，才愿意靠近。他们看得出来，这里有一块值得的土地。

 

过得去 最危险的三个字

现在回头看这两年多，我有时候会想：如果没有那次合作，我们会怎样？

可能还好。

我们有千岛湖的水，有四十一年的积累，有那条守住现款现货的铁规矩。不至于倒，也不至于被整合。就是继续，平稳，过得去。

但就是'过得去'――这三个字，是最危险的。'过得去'的意思是：有问题，但还不致命。有惰性，但还不明显。有标准，但不是最高的标准。日子一天天过，没人逼你，你就真的以为那就是该有的样子。

一直到有人弯腰捡起那片垃圾。

那片垃圾在地上躺了多少年，我不知道。我知道的是，它被捡起来的那一刻，我的'不服气'就结束了。不是被说服的，是被看见的。

 

退休年纪 还有事没做完

今年下半年，按规划我已经到退休年纪了。

但我没走。

有人问我为什么，我说还有事没做完。其实我自己知道，不只是事――是我第一次感觉，这家厂正在变成它应该有的样子，我想亲眼看着它走进去。

这两年，合作体量接近十个亿。那个数字，我当初根本不信，现在摆在那里。

▲品评现场。十个亿，他当初根本不信的数字，现在摆在那里。

但我最在意的不是这个数字，是那几个在厂区里说说笑笑的工人。

是八十四岁的老先生每年还在来。

是我走在自己的厂区里，看见地上干净，看见每一道流程都有人认真在守着，看见有人因为纸箱的一道褶皱停下来查原因。是那种'过得去'的日子，已经不够用了。

▲化验室。每一道流程，现在都有人认真在守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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